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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0 少买了三五张 (原创,转贴请注明出处)《少买了三五张》 网友:redsong 阅读提示: 小说通过对21世纪2006年十一中秋双节到来之际,新中国首都北京一群IT从业者无法买到回家的火车票,被收取高额的订票费,甚至比春节和五一都更悲惨的厄运的描写,形象地揭示了铁道部是中国最大的票贩子这一严重的事实。无数买不到车票的人,在思乡心切的压迫下,无法回家的现实,预示着人们必将走向骑自行车回家的反抗的道路。
这篇小说的环境描写简练而传神。网友用极为精练的笔墨三次描写了故事的环境,寥寥几笔活画出北京牛街火车票代售点的风情面貌,IT气息十分浓厚。阅读时要认真体会这一特色。 牛街路边的代售点,横七竖八停泊着各处赶来的自行车。自行车上什么都没有,有的多上了一把锁,有的和小树锁在一起。一些空的矿泉水瓶子,痰,烟头和各种招生的办假证的或者招公关服务的小广告散落在地上,随着秋风,一漾一漾地,填满了车和车之间的空隙。 代售点前边是五六阶的台阶,台阶上去就是代售点很窄的门口。暗淡的太阳光从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柜台外面晃动着的几顶旧棒球帽上。 那些戴旧棒球帽的一下班就骑车过来,到了代售点,气也不透一口,便来到柜台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 “29号的全部没票,30号的全部没票,”代售点里的先生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旧棒球帽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这不是刚开始出票吗?怎么会没有?” “两小时前就没有了,别说现在了,” “卧铺没有的话,硬座有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谁不想过节回家,再不买,1号的都没了,” 刚才出力骑车犹如公路赛似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今天公司照应,早放了15分钟,路上也不堵车,就准备买一张30日回家的火车票,谁都以为一定能买上了。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却得到比春节和五一更坏的兆头! “还是不回家的好,我们就在北京过中秋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先生冷笑着,“你们不回,在北京过就有意思了吗?北京十一肯定会被各地的旅游团挤满,你去哪都是人,公交车挤不上去,打车打不到,公园逛不了,你们就在北京受罪吧!” 挤车,打车,尤其是涨到2元/公里以后再打车,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在北京过十一和中秋,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回家呢?给老爸买的降压药是要带回去的,怀孕的妻子的预产期马上就要到了,还要帮着小姨家的孩子攒台电脑,怎么可能不回家呢? “我们到北京站去买吧,”在北京站,或许可以买到回家的车票,有人这么说。 但是,先生又来了一个“嗤”,捻着稀微的短髭说道:“不要说北京站,就是到北京西站也一样。我们都是电脑联网出票,29号,30号的票说没了就都没了。” “到北京站去买没有好处,”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这里到北京站要骑50多分钟,到了后排队要排3个小时,知道中间会卖出去多少票,就算骑到了,排上队了,票也卖完了。” “先生,能不能在看看城际还有没有?”差不多是哀求的语气。“城际,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我们这电脑是费电的,你们要知道,查一次,如果没有,就是说替你们白当差,这样的傻事情谁肯干?” “今年十一这票实在是太离谱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春节时候买到了站票,五一的时候挤上了临客,十一却什么票都没有,不,你先生说的,两小时前就没有了,我们想,卧铺买不到硬座总有吧,哪里知道站票都没了!” “先生,给查查临客还有没有吧。” “先生,IT人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出张站票吧。” 另一位先生听得厌烦,把嘴里的香烟屁股扔到街心,睁大了眼睛说:“你们嫌票不好买,不要买好了。是你们自己来的,并没有请你们来。只管多啰嗦做什么!你们有的是洋钱,你们买不到火车票回去,可以做飞机回去。你们看,报纸上又登机票取消折扣的消息了。” 三四顶旧棒球帽从台阶下升上来,旧棒球帽下面是表现着希望的酱赤的面孔。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破IBM红点包的肩背上。 “听听看,十一能买到票吗。” “比春节都不如,29号,30号的都没了!”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又迸裂了三四个。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可是总是要回家过节的;而且命里注定,只有想法买到火车票才能回家。买机票那都是胡说的,家所在的城市根本就没飞机场,除非到了以后跳伞下去。 在抱怨和沮丧的气氛中,在缺角的钱和看起来像假币的钱的争执之下,结果代售点的先生真的查到了还有几张挂票。路上清净了好些,填没了这车那车之间的空矿泉水瓶子看不见了,痰,烟头和小广告依然在。旧棒球帽朋友把自己挣来的钱送进了牛街的代售点,换到手的是或近或远的一张挂票。” “先生,给张订票费的发票,不行么?”买到了挂票,却又多交了50元的订票费,好象又被他们打了个折扣,怪不舒服。 “真TMD是IT民工!”夹着一枝派克笔的手按在鼠标上,鄙夷不屑的眼光从眼镜上边射出来,“收据就当发票用,谁好少你们一分钱的收据。我们这里没有发票,只有收据。” “那末,收据上盖个公章吧。”旧棒球帽仔细看了看收据,发现上边没有盖公章。 “吓!”声音很严厉,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这是在淘宝上买的标准的收据,你们不要,可是要想吃官司?” 不要这收据就得吃官司,这个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大家看了看收据上的金额,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把挂票和收据塞进破IBM红点包夹层或者没有多少钱的钱包的最里层。” 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代售点,另一批人又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同样地,在柜台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赶走了九月下旬以来盼着回家的迫切心情所带来的快乐。同样地,把万分舍不得的崭新钞票送进代售点的柜台里边,换到了并非硬卧,硬座,站票的挂票和没有盖章的收据。 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旧棒球帽朋友今天上街来,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又是快半年不回家了,北京烤鸭要给老妈带回去一只。方便面也要带几桶-火车上的餐车是去不起的。向推着小车的列车员买方便面,五块钱只能买到一小桶,太吃亏了;如果在街上的超市买,才三块钱一桶,就便宜得多。陈列在橱窗里的花花绿绿的月饼,听说只要1688块钱一盒,小侄子早已眼红了好久,昨天还打电话说一定要吃月饼,老爸几块,老妈几块,七大姑八大姨几块,都有了预算。有些IT从业者的预算里还有一个32兆的U盘,一个MP3,或者一个二手的智能手机。难得今年公司照应,一个人多发了20多块钱,让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松一点,谁说不应该?房租,水电,手机费,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对付过去之外,大概还有多余吧。在这样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想买一包尿不湿。这东西实在怪,垫在内裤里边,一泡尿下去,裤子一点儿都不湿,,等会儿背过身去抽出来扔掉就行了;比起穿过车厢里边的各种包袱,行李,各种姿势的行人上厕所,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他们咕噜着离开代售点的时候,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这回又输了!输多少呢?他们不知道。总之,袋里的一叠钞粟没有半张或者一角是自己的了。还要添补上不知在哪里的多少张钞票给人家,人家才会满意,这要等人家说了才知道。 输是输定了,马上骑车回去未必就会好多少,街上走一转,买点东西回去,也不过在输账上加上一笔,,况且有些东西实在等着要用。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拖着短短的身影,在狭窄的街道上走。嘴里还是咕噜着,复算刚才得到的代价,咒骂那黑良心的铁道部。女人臂弯里钩着篮子,或者一只手牵着小孩,眼光只是向两旁的店家直溜。小孩给“北北”,“京京”,“欢欢”,“迎迎”,“妮妮”,“丫丫”,“挺挺”,“的的”这7个神态各异的布绒娃娃勾引住了,赖在那里不肯走开。 “小弟弟,好玩呢,连起来念就是‘北京欢迎你丫挺的’,买一个去,”故意作一种引诱的声调。接着是:你,丫,挺,——你,丫,挺。 当,当,当,——“二手硬盘40G,300一块真公道,乡亲,带一块去吧。” “喂,乡亲,这里有各种二手水货智能手机,特别大减价,T-Mobile版的无头575只要1400元,送贴膜送512兆miniSD卡,要不要买个回去?” 淘宝,卓越,当当几家的店伙特别卖力,不惜工本叫着“乡亲”,同时拉拉扯扯地牵住“乡亲”的布袄,他们知道惟有今天,“乡亲”的口袋是充实的,这是不容放过的好机会。 在节约预算的踌躇之后,“乡亲”把刚到手的钞票一张两张地交到店伙手里。方便面,榨菜,火腿肠之类必需用,不能不买,只好少买一点。整包的北京烤鸭价钱太“咬手”,不买吧,还是回去给老妈买两个驴肉火烧。月饼呢,预备买一盒的就买了四块,预备带回去一人一块的就改成了一人半块,大不了过了中秋再买,就便宜了。二手的575拿到了手里又放进了橱窗。MP3听了听,音质还不错,耳机上还有线控,仔细的看了看自己的钱包,便又摘了下来。想买尿不湿的简直不敢问一声价。说不定要30块钱一包吧。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买回去,别的不说,几个白头发的老太公老太婆就要一阵阵地骂:“这挤一次车,你们就贪安逸,花了30多块买这些东西来用,永世不得翻身是应该的!你们看,我们这么一把年纪,挤了这么多年车,谁用过这些东西来!”这啰嗦也就够受了。有几个女人拗不过孩子的欲望,便给他们买了最便宜的“北北京京欢欢迎迎妮妮丫丫挺挺的的”,北北的腿臂可以转动,京京要他坐就坐,要他站就站,欢欢要他举手就举手;这不但使拿不到手的别的孩子眼睛里几乎冒火,就是大人看了也觉得怪有兴趣。 “乡亲”还沾了一点酒,向熟肉店里买了一点肉,回到停泊在代售点前边停的自家的自行车旁,又从破旧的IBM红点包里边拿出中午没刷干净的饭盒来,便坐在台阶上开始喝酒。有的男人在台阶上开始抽烟。一会儿,这里也冒烟,那里也冒烟,个个人淌着眼泪。小孩在昂在的街道上跌交打滚,又捡起地上的烟头和小广告来玩,惟有他们有说不出的快乐。 酒到了肚里,话就多起来。相识的,不相识的,落在同一的命运里,又在同一个代售点前边喝酒,你端起酒碗来说几句,我放下筷子来接几声,中听的,喊声“对”,不中听,骂一顿,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 “十一买不到票,真是碰见了鬼!” “今年春节,回家的人肯定比十一多,买不到,到了十一,还是买不到!” “今年连站票都买不到,春节好歹还能买站票呢。” “50块钱的订票费,又得把自己干私活挣的钱花出去了。唉,IT这行业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为什么要干私活呢,你这死鬼!我一定要转到做销售,多报点儿打车票,多吞点儿给客户的回扣,宁可偷宾馆一个牙刷,也比干技术挣的多” “也只好不干技术了。技术没什么前途,会C#的挣的没会Project的多,会Project的又挣不过会PowerPoint的,现在TMD最挣钱的开发工具就是PowerPoint了,难道明年用Word能挣更多的钱!” “技术真的干不得了!” “别做研发了,做测试吧。我看测试这行倒是满写意的。” “做测试,代码也不用写了,也不用看着满屏幕的编译错了,好打算,我们一块儿去!” “谁出来当头脑?他们测试的有个测试组的经理,测黑盒的测白盒的,测功能的测性能的,都听经理的话。” “我看,改写PHP也不错。我们村里的小王,不是么?在百度做工,听说一个月工钱有二十五块。二十五块,照今天的价钱,能买张到涿州的挂票呢!” “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PHP早TMD的不行了,小王在百度那里做前台,你还不知道?” 路路断绝。一时大家沉默了。酱赤的脸受着太阳光又加上酒力,个个难看不过,像就会有殷红的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似的。 “我们被收了50块钱的订票费,到底是交给谁了?”一个人呷了一口酒,幽幽地提出疑问。 就有另一个人指着代售点的半新不旧的金字招牌说:“近在眼前,就是交给铁道部的。我们吃辛吃苦,熬夜写代码,发了工资,他们嘴唇皮一动,说‘订票费一张五十!’就把我们的油水一古脑儿吞了去!” “要是让我们管铁路,那就好了。凭良心说,只要不卖给票贩子,我们是肯定能买到硬卧的。” “你这囚犯,在那里做什么梦!你不听见么?他们铁道部不把票卖给票贩子,职工怎么发月饼,怎么发福利,铁路是用来赚钱的,不是替老百姓服务的。” “那末,我们挣的钱也是用一行一行的代码换来的,为什么要替他们白当差!为什么要替铁道部白当差!” “我刚才在代售点里这么想:现在让你们占便宜,订票费放在这里;往后下岗了,就来拿回我的订票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网着红丝的眼睛向代售点里边斜溜。 “真个没得花的时候,什么地方有钱,拿点来花是不犯王法的!”理直气壮的声口。 “今年春节,西站不是滞留了几万人挤不上车吗?” “还有报道说有的人在火车上疯了,说是叫‘挤车综合症’。” “这次买到了挂票,说不定也会在郑州掉下来,谁知道!” 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议决案。酒喝干了,饭吃过了,大家就骑车回自己租的房子。 代售点门前的街道上便冷清清地躺着痰和被秋风吹的团团转的小广告。 第二天又有一批自行车来到这里停泊。代售点上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这种故事也正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的其他火车站,代售点表演着,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 后记: http://news.sina.com.cn/c/p/2006-09-27/152711119829.shtml 北京30日出京火车票145分钟内售罄(组图) ......本报讯(夜线报道组)昨晚7时,9月30日的出京火车票开始发售,在北京西站和北京站均出现大规模排队购票的情况。145分钟后,30日从北京始发的所有列车座票和卧铺车票均告售罄。...... (新浪27日新闻报道) (原创,转贴请注明出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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